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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精英的大學學生越務虛不務實
- 2018-06-23 -

全美大學生,有20%以上選擇商學院為自己的本科專業,學歷史文學的寥寥無幾……但是耶魯的學生,選歷史專業的竟達15%左右,高居第一……商學這個專業在本科教育中根本不存在。


越是精英的大學,學生越務虛不務實。他們上大學的最基本目標,是發現自己,認識世界,反省人類最基本的價值。大學主要是一種精神經歷。度過了這樣4年的人生,再想實際問題也不遲。

 

人文教育,對人實際的成功是有關鍵作用的。人文教育教你如何思考、如何分析、如何閱讀、如何進行有說服力的論述。這些技巧,在商業活動中每天都要用。

 

百無一用是書生?

年紀稍大的人,大概還記得20世紀80年代的美國電視連續劇《大飯店》。其中,有個漂亮體面的少婦,到大飯店來賣淫。結果被好心的經理發現。經理問她為什么要干這等事。她說自己被丈夫拋棄,帶著孩子沒有別的活路。

 

經理又問:“你沒有什么技能嗎?”那女人嘆口氣:“我大學的專業是英語,甚至還曾寫過詩,希望出本詩集。但現在那都是不相干的事了。”經理看不過去,正好他有個朋友在一個做賀卡的公司,就介紹她去給人家寫賀卡辭,算是“專業對口”了。這個少婦也立即從原來的骯臟行當中跳出洗手不干了。

 

這個故事聽起來有些荒誕不羈,卻反映了實際生活中美國大眾的心態:百無一用是書生。人還是要趁著年輕學點有用的東西。我過去的一位美國英文老師告訴我,當年她父親知道她要學英文專業,就以拒絕支付學費來逼她改行。

 

和中國一樣,在美國,人們不僅競爭著上大學,而且對專業的選擇極其挑剔。許多人都覺得,選專業是找工作的第一步。專業選錯了,就會面臨畢業就失業的危險。結果,大學的專業越來越實用,傳統的人文教育面臨嚴重的挑戰。

 

美國大學最受歡迎的專業竟是會計!

 

這其實表現了美國人上大學的態度越來越實際:上大學就是為了賺大錢。會計顧名思義就是坐在那里點錢算賬,財富看得見摸得著,當然最讓人心里踏實。

 

目前大學本科十大最受歡迎的專業,除了會計排第一外,從第二到第十的熱門專業依次為:電力工程、機械工程、商務行政與管理、金融經濟、計算機科學、計算機工程、市場推銷與經營、化學工程、信息科學與系統。一句話,大家不是急著做生意,就是要當工程師,全都腳踏實地。

 

一個2002年在俄亥俄州和印第安納州進行的調查表明,22%的學生在上高中前就開始考慮他們的專業。大多數的學生在高中畢業那年開始考慮。70%的學生考慮以后做生意。計劃從事醫療和法律工作的緊隨其后,各占14%和13%。而“潛在的收入水平”,是這些專業選擇背后最大的依據。

 

在考慮讀商學的學生中,70%是受這個因素的驅使。即使在考慮非商學專業的學生中,58%也是出于這個因素。而“對社會作出貢獻”的因素,只構成40%的非商學專業的學生選擇專業的主要動機。在選擇商學專業的學生中,只有25%以此為動機。可見,選擇商學這個專業的人,大部分是被赤裸裸的金錢所驅動。

 

在1970年,美國大學本科商務類專業僅占學士學位的13.6%。1981年以后,這個比例上升到19.3%到24%之間。比如2002年,是22%。也就是說,20%到25%的大學本科生(一年平均25萬人)是在那里念生意經。

 

相比之下,人文學科節節敗退。英語專業1971年占學士學位的8%,到2002年跌至4%。歷史專業1971年占學士學位的5%,到2005年僅為2%。盡管全球化大潮洶涌,外國語言和文學專業在學士學位中所占的比例,也從1971年的2.4%跌到2005年的1.2%。

 

精英大學人文學科越來越熱

其實,即使是這些少得可憐的人數,也不全靠學生的興趣來維持。康州一所大學的一位教授,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他的親身經歷。

 

一個叫羅伯特的新生,由家長帶著來找他。家長問:“選什么專業對進法學院最有利?”該教授回答:“任何一個強調讀和寫的人文學科都可以。”“不對!”,家長急著說,“我們家的羅伯特早已打定主意要當律師,我們不會讓他在那些和法學院不相關的東西上浪費時間。是不是讀歷史有些幫助?”

 

在美國,本科不設法學專業。想當律師,進大學常常不知干什么好。結果,許多像羅伯特這樣的孩子,陰差陽錯讀了歷史或其他什么人文專業。

 

上面提到的這位教授是耶魯大學讀美國歷史的博士出身,親歷這種人文學科的沒落,不禁痛心疾首,回到自己的母校尋求支持力量。他采訪了許多成功的耶魯畢業生。這些人捐的錢常常比這個教授一輩子的累計工資還多。但他們大學本科時,讀的不僅是人文學科,而且現在也認為大學的專業奠定了他們日后成功的基礎。

 

這并非是我們這些學歷史的人不甘心自己的專業不熱門而故意制造的宣傳攻勢。眾所周知,美國的精英大學,畢業生總是最成功的,否則大學就該重新排名了。你仔細一調查就明白,越是精英的大學,那里的學生就越務虛不務實,人文學科的香火就越盛。

 

以耶魯大學為例,在過去25年里,歷史一直是頭號熱門專業。歷史專業的學生占本科生的13%到15%。史景遷的中國史課年年幾百人上,已經成了傳奇。英語專業一直是四大熱門專業之一,在90年代前半期還是第二熱門的專業,后來才被經濟學和政治學超出。

 

而耶魯的經濟學,是高度理論化的人文學科,不是實用學科。耶魯根本就沒有實用的經濟(即商務)本科專業。

 

哈佛大學前四大熱門專業,第一是社會科學,選該專業的人數占本科生的48%;第二是生物,為10%;第三是英語,為8%;第四是心理學,為7%。

 

普林斯頓的傳統五大專業是政治學、經濟學、歷史、英語和國際關系。最近心理學上升,取代了英語,目前最熱門的是政治學。傳統上,46%的學生集中在這五大專業。最近學校努力推行專業多元化,已經初見成效。

 

2005年,選擇人文學科專業的學生上漲了15%,選擇自然科學的學生上漲了7%。學生人數上漲率最快的全是人文學科的小系,依次為:研究古希臘羅馬的古典系(100%),音樂系(100%),斯拉夫語言與文學系(60%),比較文學系(57%),宗教系(52%)。

 

同時藝術與考古、法文、意大利文、德文等系,學生人數也明顯上漲。總的趨勢顯然和美國一般的大學正好相反:人文學科越來越熱。

 

解釋這一現象,還要訴諸我們最基本的常識。這些精英大學,培養的是未來的領袖。當領袖,要把握大方向,其關懷和訓練當然必須宏觀,不能一天到晚坐在那里數錢算賬。

 

從這些精英學校的學生背景看,大部分學生出身于中高產階層,父母受的教育很高,對大學有充分的理解,鼓勵孩子追求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上大學的最基本目標,是發現自己,認識世界,反省人類最基本的價值。大學主要是一種精神經歷。度過了這樣4年的人生,再想實際問題也不遲。

 

普通大學的大學生,則是另一番光景。他們許多人來自勞動階層家庭,常常是家里的第一個或者第一代大學生。他們的父母沒有受很好的教育,許多人反智主義情結甚重,覺得大學總是教一些讀書人才喜歡的沒有用的東西。

 

可惜,如今的大潮流是藍領工作越來越少,連招警察也開始要大學畢業生。不上大學,沒有出路。所以他們的子弟勉為其難,進大學就是為了找飯碗。大學不過就是個職業培訓班。如果你讓他們一年花幾萬塊送自己的孩子讀什么柏拉圖,他們肯定覺得你有病。

 

其實,勞動階層的子弟并非一定不喜歡柏拉圖。問題是,如今大學越來越市場化。學費漲得奇高,學生和學生家長成了消費者。一年幾萬塊花出去,構成全家最大的開銷。這錢花得值不值?于是有了個消費者權利的問題。

 

結果,每年新生一入學,你就會發現家長比學生還多。和教授、校方交涉的,幾乎都是家長。他們從選擇孩子的宿舍、課外活動的安排到所學的專業,事無巨細,全要和學校討價還價、給孩子決定好,保證自己花的錢不冤枉。

 

在這樣的情況下,處在青春期的孩子,即使有許多夢想,希望利用大學時期探求人生、了解世界,也沒有辦法。他們的一切選擇都由家長代勞了。

 

結果也可想而知。那些務虛的學生幾乎肯定會成功,成為自己這一代人的領袖;那些務實的學生,還和父輩差不多,賣力氣為生,等著人家給工作。何以如此?當然,精英大學的學生智商高,社會關系也多,學什么都會成功。

 

偉大的理念培養偉大的人

 

但為什么在這群人里,彼此競爭時也要爭先恐后地務虛不務實呢?可見,人文教育,對人實際的成功還是有關鍵作用。前述那位耶魯畢業的教授在自己的校友中進行訪談調查,得出了有實際經驗支持的結論。

 

1980年從耶魯畢業的蘇珊·克朗(Susan Crown),讀的是文學專業,目前是芝加哥一家投資公司的合伙人,已經當上耶魯的校董。她的體會是,人文教育教你如何思考、如何分析、如何閱讀、如何進行有說服力的論述。這些技巧,在商業活動中每天都要用。

 

另外,如今的社會變化快,信息多,令人目不暇接,人們對任何東西的了解都浮皮潦草。大學的人文學科,則給你提供了一生中幾乎是絕無僅有的機會,去專心致志地讀偉大的歷史和文學著作。這樣,你就學會了專注于大的理念,不被一些瑣碎的細節所支配。

 

理查德·弗蘭克(RichardFranke)是1953年的耶魯畢業生,領導一個大投資公司24年之久,如今已經退休。他的體會更為具體:“生意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不管你把公司辦得多么成功,你那一套不到5年就得變。也就是說,你每5年要有秩序地重新塑造你的公司。

 

在這個過程中,你需要專業技術人員,但你更需要一些能夠綜合思考不同的問題,并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案的人。所以我作為公司首腦,就喜歡雇用人文學科出身的人。”

 

他這個意見幾乎代表了所有被訪者的看法:人文學科培養的分析深度、創造力,比商學院教的東西更可靠。查爾斯·埃利斯(Charles Ellis)于1959年從耶魯畢業,專業是藝術史。

 

他創建并領導一個國際貿易咨詢公司達30年之久。他強調說:“如果你想當企業領袖或經理,本科學商學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重大失誤。你所能學到的只不過是一些高級的賬目管理技術。”

 

他認為,人文學科給你奠定了管理人才的戰略性的基礎訓練。生意場上,歸根結底是跟人打交道。你想成功就得跟成功的人接觸。你贏得人家尊重的最好辦法,就是和人家有共同的社會理想和人文關懷。


你最好是把和你生意有關的人都看作是志愿人員。他們如果不感到和你接觸有意義,而只是賺幾個錢而已,他們早就干別的事情去了。他的這番高見也同樣得到其他耶魯畢業的大老板們的認同。

 

大家普遍的感受是,當個成功的生意人,就要看你是否有和思想復雜、社會關懷深刻的人打交道的能力,要看你是否能夠創造一個文化氛圍,讓這些心靈復雜的人在這個氛圍中感到愉快。

 

其實總統布什做生意的經歷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有哈佛的MBA文憑,又是貴族中的貴族,但在生意場上就是混不開。他一張嘴就讓人看不起,憑老父的關系也不管用。布什家族有個不成文的家規:先賺錢再去碰政治。

 

布什是第一個破這個規矩的人,原因是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在耶魯只是睡過4年,其人格和企業精英格格不入。搞政治,可以繞開這些腦筋復雜、趣味精致的人。也正是因為他在腦筋簡單的人看來有魅力,結果在政治上比在生意上順利得多,成了美國歷史上一個最為反智的總統。

 

耶魯之外,人文教育同樣培養了許多名聲赫赫的企業總裁。前惠普總裁卡莉·費奧利那(Carly Fiorina),當年在斯坦福學的是中世紀歷史和哲學。她號稱她對從中世紀到文藝復興的轉型的興趣,與她面對信息時代社會轉型時的思考非常切近。

 

迪斯尼的總裁邁克爾·埃斯內(MichaelEisner)大學的專業是英英語和戲劇,沒有上過一堂商學方面的課。他督促自己的三個兒子在大學里都學人文。用他的話來說:“文學對人的幫助是難以置信的。你做生意時總要處理人際關系。文學幫助你理解什么才能打動人。”

 

米拉馬爾系統(Miramar System)的總裁尼爾·雷賓(Neal Rabin)是學創作出身。他雖然雇用MBA,但他批評說,那些哈佛的MBA,常常被管理學院的案例研究課程中企業失敗的例子給嚇得癱瘓,缺乏創業時必要的想象力。

 

康寧(Corning)的總裁約翰·盧斯(John Loose)大學學的是東亞研究。他聲稱自己對中、日、韓和印度的理解,幫助他在光纖市場低迷之時,發現了亞洲市場的亮點。

 

聯邦百貨商店(Federated Department Stores)集團的總裁休·克羅尼克(Sue Kronick)同樣也是學的亞洲研究,并靠她對印度的理解在亞洲找到廉價的供應商。米夏埃拉·羅德尼奧(Michaela Rodeno)在大學學法國文學時,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專業使他發現了葡萄酒這宗大買賣,最后成為一個設在加州的法國葡萄酒公司的總裁。

 

學人文的客串高科技公司領導更是一個小潮流。加州的藍盾(Blue Shield)的總裁布魯斯·博達肯(Bruce Bodaken)拿了哲學的學士和碩士,還教過倫理課。他認為哲學幫助他思索深刻的問題,是他成功的關鍵。全景(Uniscape)的總裁斯蒂夫·亞當斯(SteveAdams)是20世紀英國文學的博士,后來辭掉教授的職位進了生意場,大獲成功。

 

類似的例子舉不勝舉。曾經大紅大紫、在中國廣為人知的前福特汽車公司總裁李·艾科卡(Lee Iacocca),本科學的是歷史。《花花公子》的創建人休·海夫納(Hugh Hefner),本科學的是哲學。派拉蒙電影公司(ParamountMotionPicture)集團的總裁謝里·蘭辛(SherryLansing),大學學的是英語。

 

在美國前1000家大企業中,只有1/3的總裁擁有商學碩士學位。說到底,人文教育是向你展示人類最重要、最偉大的理念的交鋒,并讓你也被卷入這樣的交鋒。偉大的理念培養偉大的人,不管是在哪個領域。

 

這也難怪,一些在生意場成功的人,對大學生本科中的商學迷信和人文教育的衰落感到擔心,覺得教育已經不成其為教育,而僅僅是訓練。前面提到的查爾斯· 埃利斯一針見血地指出:“懷疑的自由是創造的第一步。沒有人文教育,你很難進行建設性的懷疑。”

 

用美國建國之父杰斐遜的話說:“教育應該使每個人都能夠自己來判斷是什么保證了或者威脅著他的自由。”可惜,在“9·11”后兩年多,大部分美國人還認為薩達姆是恐怖襲擊的幕后指揮。

 

這說明公眾已經失去了批判性思維的能力。而這正是人文教育要訓練的東西。沒有這樣的思維,不僅做生意時會盲從,跟著人家買股票、炒房地產,美國的民主制度,也會陷入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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